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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杰】数青峰·壹

疼的狠了,很是信命

知晚:

主双杰 原著向 多私设 OOC


cp包含:曦澄 忘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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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日。夜长极。




云梦莲花湖满目凋零,时值枯水季,湖中水竭,唯有满湖早已枯萎的花茎在淤泥中矗立,一层一层,深深浅浅的黄褐色,将这偌大的园子衬得一片死寂;莲花坞中曾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也已退去了繁茂的黛绿,余下斑驳枯槁的枝桠,徒劳地扭曲着伸向寂寂穹庐。


今日天阴沉的厉害,未至晌午便起了风,未几,竟落起了雪。雪花落地即消,至子时地上方才积起了薄薄一层雪沫。此刻寅时刚过,金凌已在江家祠堂跪了半夜,唯有此时他才能享片刻安宁。


家主难为,仙督更甚,如今他未过而立便已位及仙督,本该是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之时,却每每在午夜梦回后深感心灰意冷,他不曾深究过自己是何时生了弃世之心,却在生出此心后,竟在机缘巧合下勘破了多年前他舅舅江晚吟的凄凉心境,难免心下百般郁结,索性便会来祠堂跪上一跪,定一定心。


如今的金凌已有九分神似当年的江澄,甚至是已跟随江澄多年的管家江临和心腹江浅也曾因金凌跪在祠堂中一袭紫衣的板正身影而有一瞬的恍惚,回神之后,便是难以名状的绵长苦涩。


当魏无羡在江家祠堂看到那抹紫色衣袂时险些瘫坐在雪地中,幸得蓝忘机在身旁伸手将其捞住。他痴痴地望了半刻,黯然垂眸,便复去握紧了蓝忘机的手,终其一生他都无法忘记十七年前与蓝忘机一同出现在此地时,他是如何信手一张符篆伤了江澄,又是如何将他观音庙中字字泣血的诉说和他们的过往不论黑白一笔勾销。


那鲜血淋漓的曾经于他和江澄而言俱是一道疤,一道永不愈合的疤,亦是一笔债,一笔偿还不清,也无处偿还的债。




十三年前。


魏无羡与蓝忘机此次归返云深不知处距上次已四载有余,阔别此地许久,再次归来,魏无羡心中竟生出了些许唏嘘之感。


当蓝忘机告知蓝氏宗主蓝曦臣及诸位蓝氏长老,自己与魏婴今后欲在云深常住时,蓝启仁竟稍感诧异,追问其为何,蓝忘机只堪堪讲了“厌倦漂泊”四字而已。


蓝曦臣望了回魏无羡,又望了一回蓝忘机,并未置一词,只是神色十分凝重与复杂,但终究是点了头,算是许了。


若说这二人此次归家,最欢喜的,莫不如蓝家小辈了,而蓝家小辈中,又数蓝思追与蓝景仪为最,恨不能摆了满地的白兔,列队为这二位接风洗尘。魏无羡憋了这四年,终有了出头之日,一手挟了一个,便滚进了兔子堆中,蓝忘机知他喜闹,又难得归家,遂由得他们去了。


魏无羡从兔子堆中抬首,看向蓝忘机,道:“蓝湛,方才——大哥他似乎有话要与你谈,你且去吧,我在此处与思追景仪也叙一叙旧,莫要担心我。”


蓝忘机微微颔首,道:“我去去就回。”说罢,便转身离开。


蓝景仪望着蓝忘机的背影,稍稍松了口气,道:“方才险些给你害死!”


魏无羡掸了掸蓝景仪发髻上的枯草,笑道:“怕甚?有我在,含光君怎会罚你?”


蓝景仪气结:“这哪里是我怕不怕罚的事情?云深不知处禁——”


蓝思追此时抬手拉住蓝景仪的衣袖,缓声道:“景仪,魏前辈和含光君这才回来,你就不想听魏前辈讲讲他们路上的奇趣见闻吗?”


“自然是想的——”蓝景仪当下虽心有不甘,此刻却耐不住好奇心的驱使,向魏无羡妥协道:“罢了,且听你先谈一谈罢。”


魏无羡这厢听着,便睁大了眼睛,惊奇道:“哎呀,了不得了不得,思追竟是这般出息了!指东打西这一计用得甚好!哈哈!”说着,又抬手抚了抚蓝思追的发顶,满腔欣慰。蓝思追被他这一夸、一抚,又红了一回脸。




魏无羡将手收回,从怀中摸出两把梅子干,塞了他二人一人一把,欣然道:“且不急听我谈,你二人先与我道一道金凌如今是哪般光景了?”


蓝景仪一愣,猝不及防被他问得难得的呆了一回,喃喃地道:“大小姐么?”又猛然一捶额头,嚷道:“啊!”将周围的一圈长耳朵毛团惊得仓皇逃窜。撇撇嘴,又道:“我与思追似乎已有两月不曾见他了罢。是不是,思追?”


蓝思追方才也在思索着,此时被蓝景仪问了一句,回过神来道:“竟是这样久了?”说罢,转身向魏无羡道:“是已两月有余了。末一次见他,是两月前荒泽夜猎时。”


当夜他们一行数十人,追赶一只邪祟至一处沼地,那邪祟转瞬便已不见踪影,众人一时间也无计可施,便决定在附近的密林中休整片刻。然不多时,猛然间金凌指间的银色指环便自行劈出一道紫光,未几,旋即消失。


金凌当即脸色惨白,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已黯然失色的指环,目光竟是比这森然暗夜更甚,月光穿透树影,映在他瞬间失了心神的面容之上,惨淡至极。


蓝景仪道:“是了是了!那次他走得甚急,未待道别他便使出一张传送符先行离开了。”


魏无羡蹙眉道:“何事如此紧急,他竟使了传送符?且慢,紫电为何会在金凌手中?”


蓝思追摇头道:“尚且不知他因何离开。至于紫电,约莫一年前便在金凌手上瞧见了。”


蓝景仪接过蓝思追的话尾,调笑道:“哼,这大小姐自从执了这紫电后,便愈发的像他舅舅了,莫说样貌神态,就连那性子也是愈发阴沉,成日里醉心剑术,修为倒是突飞猛进。近两年同我们一道夜猎时,既不打闹,也不玩笑,见着邪祟便只管杀,也越发不爱理人了,好生无趣!”


讲到最后,蓝景仪景竟带了些委屈,同辈人结伴夜猎,该是多么有趣、多么精彩的一番传奇故事,可近两年金凌也不知怎的,似是身后有凶尸赶着一般,夜猎夜得一丝不苟,好没意思。


蓝思追接着道:“原本预备自荒泽归来后便去寻他一趟,将他落下的东西还他,只是那时荒泽邪祟骤然剧增,有些难应付,我与景仪竟一时将此事忘了。”


“他的什么东西?”魏无羡问道。


蓝景仪急忙道:“还不是他的银铃。上次他走得慌张,竟是将那九瓣莲清心铃掉了都未曾察觉,都两月了,也未着人去寻,若不是当日我慧眼如炬,替他拾起来收好,怕他定是要留一条腿在莲花坞了。”


说着,便将那银铃从袖中摸出,欲递与魏无羡,复又道:“许是那日在荒泽叫人踏了两脚,铃上有些裂痕,我瞧着像新近才有的。”




这九瓣莲清心铃魏无羡上一世也曾有过一枚,只是他的那一枚如今早已不知遗失在何方,许是毁在乱葬岗那场泼天大火中了罢,他曾一度颇为惋惜,如此精致古朴的物件,不做信物,只系在陈情上当个笛坠子也可,然他转念一想,如今即便他那颗银铃寻得到,他也决计不会将它挂上,索性,各得其所,只可惜了师姐给他打的络子。


魏无羡接过银铃,捏在手中细细端详,可这不瞧便罢,只一眼,魏无羡已惊得脊背发凉。这枚银铃,不是属于金凌的那一枚,金凌的那枚,早在义城时他便已使用过,而如今手中这一枚,只怕当年他见过时,金凌还尚未出世罢。


“此铃——是江氏宗主之物。”魏无羡道。


此话一出,蓝思追与蓝景仪俱是一愣,蓝景仪脱口问道:“江宗主之物?那为何会在金凌身上?你又如何得知此铃是江宗主之物?”


魏无羡伸手抚过铃尾雪青色的络子,轻叹道:“这络子是我结的,又怎会不知。”


丝丝缕缕萦绕纠缠的络子仿佛缠上了魏无羡的心,回忆浮浮沉沉,偏生教他忆不起重生后再遇着江澄时,他腰间配的,可是此刻他手中这一枚?


然而更古早的记忆却跃然而出,鲜活如昨,令人甘心情愿就此沉沦。 




彼时的魏无羡尚未历尽苦难,正是白齿青眉的年华,而江澄亦是那志上青云少年郎,江氏宗主江枫眠亲授二人九瓣莲清心铃,这便意味着二人此后在外行事作为,全顶着云梦江氏的脸面。


江枫眠将铃为二人佩上时,并未作何叮嘱,反是虞夫人屈起指尖,轻叩桌面,叮嘱二人一言一行,皆会教人瞧在眼里,当谨记身份,莫要辱没了自家宗族,二人自是低眉顺目,口言遵命。


待退下之后,江厌离便将早已为魏婴打好的络子塞进他手中,惹得魏婴直呼师姐万岁,一旁的江澄看在眼中,却不发一言,江厌离回身戳了戳这小河豚的脸颊,柔声哄着道:“阿澄要乖,莫要去抢阿婴的,只因未料此次父亲竟也为阿澄授了铃,阿姐便尚未来得及替你准备,你且先将就几日,阿姐明早便将你的络子替你结了,可好?”


江澄虽十分的委屈,却也知此事怨不得旁人,谁叫他那父亲从来都听得进魏婴的主意。


授铃之日前一晚,魏婴也不知请了哪位江湖骗子替他卜了一卦,回家便说要与江澄同年同月同日授铃,图个吉利,江枫眠二话不说,便允了他,却不想你们图吉利不打紧,那江澄的授铃之日便生生向前提了两年。


提前便提前,左右是一件好事,然江澄怄就怄在提前为自己授铃这事若是自己提出的,现下怕是要在祠堂跪个饱了,且最最怄人的是阿姐竟将那络子先给了魏婴,天理何在!


魏婴咂咂嘴,将那络子绕在指上,又腾出一只手来,揽了江澄的肩,循循善诱道:“师妹,你可是想要师兄手上这只?”


江澄无暇计较魏婴的那声“师妹”,现下正抿着双唇,猝不及防伸手去抢,然魏婴自小便高他半头,加之身手敏捷过人,江澄自然是抢不到的,抢不到便更加怄人。


他蹙着眉,瞪着眼,眸子乱转,神色警惕,却又慌乱委屈,了不得,这是要哭了!魏婴反手便将他师姐为他结的络子揣进怀中,再将手抽出来时,竟是握了一只簇新的雪青色络子。




他将那络子挂在江澄薄薄的左耳上,喜道:“师妹如此,便更似师娘了。”


江澄不知耳上是何物,扒拉下来欲砸向魏婴时,手却顿住了,呆愣愣地举着那络子,丢也不是,收也不是。


魏婴欣然道:“喜欢么?我替你结的。”


江厌离将那络子接过来,放在手中理了理,赞许道:“这当真是阿婴你结的?阿澄你瞧,阿婴的手竟是这般灵巧,这络子比阿姐结得好看许多!”


说罢,复向魏婴眨眨眼,魏婴立时会意,接过那络子,复递与江澄,卖乖道:“你瞧嘛,连师姐都夸奖我替你结的这络子精致好看,你当真不要?”


江澄垂首盯着那雪青色络子,确是十分玲珑可爱,又被这二人连哄带逗了许久,心中酸味早已散去大半。然未得到阿姐送的络子,却仍不甘心,对着魏婴耍赖道:“那我要阿姐的,这个精致好看的你自个儿留着罢。”说着便将手伸进魏婴怀中去掏。


魏婴眼疾手快地一把摁住怀中那只手,假意虎着脸,严肃道:“这哪行,我为你结这络子结了一宿,哪有自个儿留着的道理?再者,师姐赠与我之物,若叫你换走,岂不辜负了师姐一番心意?”


江厌离瞧着自家弟弟明显被取悦到却又要做出不情愿的模样心下觉得十分有趣,不自觉更放柔了嗓音:“阿澄,你就收下吧,你瞧阿婴眼下的乌青,当真是熬了一宿呢。好啦,你先陪阿婴去歇个午觉,醒了便有汤喝,你们乖啊。”说罢,抚了抚二人发顶,便向着后厨去了。


江厌离走后,魏婴便贴了上来,圈住江澄的脖颈,厚颜道:“好不好看?你喜不喜欢?”


江澄反将他手臂一甩,故作高深,摇头晃脑道:“此物,甚丑,甚—丑—啊—”


魏婴瞧他这少年老成的做派演的有模有样,既好笑又手痒,甚是想将他这师弟搓圆捏扁一顿。




江澄虽是口口声声讲着甚丑,第二日却巴巴地系在了自己那枚银铃上,佩在了腰间,当一众师弟围着他二人夸赞师姐真真是蕙质兰心,竟将这普普通通的两只络子结得如此精致。魏婴便在一旁贱嗖嗖地窃笑。


江澄觑他一眼,也不说穿,复又伸手抚了抚随风摇曳的络子,小小一个人儿得意的紧,又威风得紧,惹得魏婴十分满意,复又嘴欠道:“师妹呀,这络子好不好看?你喜不喜欢?”江澄转头,便瞧见那一双桃花眼中闪烁着捉狭之意。


这魏婴!


江澄若答了“好看,甚喜”,那便正中他魏婴的下怀,而若答了“不喜,甚丑”,一众师弟必定心生疑惑。师弟们哪里晓得江澄这根络子是魏婴结的,只当他们二人所配的皆出自江厌离之手,可如今他又无法告知旁人自己这根络子是魏婴结的,阿姐只先打了魏婴一人的,自己的那根正欠着。魏婴有,他却无,这叫他云梦江氏宗主之子的颜面往哪里搁?


这魏婴,当真可恨!


魏婴瞧他不言语,又目光灼灼,面露愤恨之色,便愈发得意忘形,逼问道:“晚吟师妹,师兄问你呢,这结了一宿的络子好不好看,你喜不喜欢?”


此言一出,一众师弟纷纷咋舌道:“哎呀呀,师姐当真是最疼晚吟师兄,这根络子竟打了一宿?!怨不得如此精致,如此好看!得姐如此,夫复何求!”


骑虎难下!当真是骑虎难下!


江澄咬牙望天,悲愤交加道:“好看!喜欢!” 




蓝忘机转身离开后,便径直去了寒室,而蓝曦臣似乎早预感到他的到来,已备好了热茶,现下他正手握着书卷,闲闲看着。


蓝忘机走进内间,揖了一揖,恭声道:“兄长。”


蓝曦臣放下手中的书,抬眸看向他,面色无悲无喜,却透着疏离。蓝忘机从未被自家兄长用这般目光审视过,亦极少见过自家兄长流露出此等神态,遂十分疑惑不解。


好在蓝曦臣并未看他太久,略一颔首,道:“坐。”


蓝忘机在案几另一侧落座,复又看向蓝曦臣,蓝曦臣亦望向他,似乎是在等待他开口讲话。蓝忘机沉思片刻,开口道:“兄长,此次我与魏婴归返云深不知处,确是事出有因。然此事来得蹊跷,遂想请教兄长,还望兄长指点一二。”


蓝曦臣静静待其讲完,后缓缓道:“忘机,我知你欲请教何事,我亦知此事间之因果。然,我受人之托在先,却只得对此事绝口不提。还望你与魏公子理解我——与他的苦衷。”当蓝曦臣讲到“与他”二字时,蓝忘机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却又很快平复。他与魏无羡在外云游时便曾听闻如今蓝家宗主与江家宗主交往甚密,长日以来的传言与猜想如今得到证实,却也是不必再问了。


蓝忘机道:“他——如今可安否?”


蓝曦臣十分艰难地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道了句:“否。”




一只灰毛团钻进魏无羡的手掌下,将自己绒绒的脑袋向他温热的掌心拱了拱,瞬间将他拉出了曾经的万丈红尘。纷杂往事回忆起来便没个完,一幕一幕,偏生总在诸事尘埃落定后才浮现。


若是它能出现的早些,再早些,或许他与江澄之间也并非半点余地都无。然此时并非他可放任自己悲春伤秋之时,眼下的状况,比他预想的,似乎还要庞杂。


蓝景仪欲再度开口,却都瞧着魏无羡脸色忽悲忽喜,也不敢再出声打扰,只得暗暗地去瞧蓝思追,却见蓝思追也蹙起了眉心。魏无羡此时无暇顾及眼前两人,他捏着这枚银铃,心如乱麻,毫无半点头绪。


江家银铃无芯,不比寻常银铃,须是感应到了周遭的危险,才会发出清越的铃音,令佩者清明心神。且此铃质地极坚,刀砍斧劈尚不会留下半点痕迹,怎可能叫人踏上两脚便裂了?可若非施以外力,这银铃平白无故怎会自行生出裂痕?


魏无羡隐隐感到事情似乎有一些不大对,但此刻仅凭两月前突然发生在他本人身上那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也无法断定究竟是何缘由,此事来得蹊跷,亦分外突然,他与蓝忘机思索多日未果,便决定暂返姑苏,一面将养身体,一面请蓝曦臣协助他们二人,将此怪事查个清明。


然而方才思追景仪同他讲的这件事偏偏也发生在两月前。两月前,竟也是两月前!虽说金凌行事素来任性妄为,然这种种的事端加诸起来,却也使他更加确信此事绝非巧合了。




半晌,魏无羡手中摩挲着那枚银铃问道:“你们——近来可曾见过江澄?”


“未曾。”蓝思追略略思索后答道。


蓝景仪凑上前来,急着补充道:“许久未见啦!连温前辈都疑惑得很,他们舅甥俩平素即便争得再凶,江宗主闹闹别扭,至多不过三四日,可如今,竟是有近两年不曾在夜猎时见过江宗主了,平素里都是着了江浅跟着,只堪堪在去年兰陵金氏的清谈法会上远远瞥见过江宗主。”


魏无羡的眉心拧得更紧:“金凌对此事可曾说明过?”


蓝景仪撇嘴道:“说明?哼,我正要讲呢,也就是半年前,依旧是我们一行十几人结伴去夜猎,那日至了邯城,竟未料那城中邪祟如此猖狂,险些将金凌拖死,亏得那晚遇上了泽芜君,否则——”


那日邯城中情况确是万分危急凶险,金凌豁命一般的拼杀激得那邪祟欲祭出全力与他同归于尽。若是以往,每每不等金凌将那脏东西逼上绝路时,江宗主便会一紫电给那邪祟一个痛快,再抬手一掌拍上金凌后脑,叱一句“不分轻重”,金凌再回呛他十句,舅甥俩你一句我十句地翩然离去。然那日若非蓝曦臣出手相救,那邪祟恐早已得手。


魏无羡一颗心早已沉了下去,依江澄的性子,事关金凌,他绝不会放手不管,除非——除非,他再不能去管。


蓝景仪此时正讲得畅快,便也未去看魏无羡愈发苍白的脸色,继续道:“那日出城后,许是疑惑得狠了,同行的一位世家少年便脱口调笑了金凌一句‘为何这一年多也未曾见过江宗主,害大小姐等他舅舅救命的鞭子等得甚苦啊,莫不是江宗主将紫电丢了,忙着去寻?’”


自从各族小辈结伴夜猎以来,金凌同一众少年也混得愈发熟了,那一众少年自然能常常与江澄相遇。起初都怕得紧,深知这位三毒圣手是位厉害角色,且出门在外,难免被族中长辈多叮嘱几句云梦江氏惹不得,三毒圣手更加惹不得。


然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虽说这江宗主在自家长辈口中比猛虎还骇人,可少年人心性却更是好奇,便在得见他时憋足了劲儿瞅他,却也未曾被训斥过。


且这相处时候一长,也难免会在莽撞送死时被江宗主顺手解救几次,脱身后,便会后脑再挨上一掌,被他威胁‘不要命还是不要腿’。此般数次,这些少年便发觉,江宗主此人很是够义气,竟连带着看他撒脾气时也很是顺眼,很是好看。屡次救他们出虎口不说,打起架来也是紫光闪闪、瑞气腾腾,他们在一旁瞧着,煞是赏心悦目,令人心旷神怡。


后来,江宗主不再暗中跟随他们夜猎后,一众少年除疑惑不解外,也不禁感到十分惋惜与不舍,有时甚至分外怀念他吊着眼睛训人的模样。 


蓝景仪道:“我们平日闹惯了,知那世家少年并无恶意,也从未有人将此话当真,可哪料得那日金凌二话不说,拔出岁华飞身便刺,招招欲置其于死地,若不是那日泽芜君在场将金凌拦下,我与思追便是豁了命也挡他不住,金凌那日怕是真真要直取他性命了,倘若这般,兰陵金氏与那少年家的宗族不知要结下多么大的梁子。金凌如今凶得很,那日当着泽芜君的面便与我等放言,若是再有对江宗主出言不逊者,他拼尽兰陵金氏一族也要灭其满门!此事虽已过了半年,可骇得许多人至今依旧不敢同金凌讲话。那位世家少年事后为表自己大度,主动与金凌示好道歉,金凌也未言只字片语,只管拿眼睛阴测测地盯着人看,只看得他再不愿同我们一道夜猎了。”




魏无羡心中有一丝异样的情绪呼之欲出,却因不得其法,始终在心口徘徊,千头万绪他理不清也捉不住。


金凌、泽芜君、江澄、还有他自己身上发生了太多叫人想不清也摸不透的事情,他恍然又忆起三年前他与江澄的那唯一一次重逢,江澄助他与蓝忘机同一众小辈脱困,如今想来竟遥远得教他分不清那究竟是一场梦,还是他永不想再记起的难堪与追悔。 


三年前,江澄依旧常常暗中跟随金凌夜猎,云梦以西八百里,有一处圄州郡,下设十六县,其中一县名曰囹城,此地四面环山,地势凶险,多雨少风,炎热潮湿,终年雾障笼罩,不见天日,极易生出邪祟之物。


江澄御剑飞在空中,一面疾行,一面在心中暗斥这一众少年当真是不知轻重,不自量力!亏得自己大人大量不计前嫌地提前派了江浅跟来,否则金凌这小子可要吃大亏。


半月前,他们舅甥二人大吵一架,金凌于莲花坞大闹了一场便甩手走了,走之前竟大言不惭地让江澄再不要暗中跟踪自己夜猎,这让他堂堂一宗之主很是没有面子,自己被同伴戏称为“大小姐”都是舅舅的错。


江宗主见外甥如此乖巧懂事,其心甚慰,喜得当场便提了浣衣棒槌欲再教导他一番双腿的可贵之处,那兔崽子见势不妙,御起岁华便逃,然他江宗主是何等人物,岂能与金凌那无知少年一般见识,依旧我行我素地派了一位名唤江浅的心腹门生,暗中追着他那傻外甥来了囹城。


十日前,一众少年便行至圄州郡地界,江浅尊江澄之命,传信至莲花坞,自那之后便音信全无,江浅行事,素来稳妥周全,交待他每三日传信一次他便会一日不差地将信传回,想来此刻定是被绊住了手脚,无法脱身,也无法传信。




那日江澄草草画了张传送符抬手拍下便来了这圄州郡,几番打探,便知江浅定是追着金凌一行人入了囹城,若当真如此,他们已在那城中困有十日了。当下便御了剑,直奔囹城。


甫一入城,江澄便已知大事不妙,这囹城之中一派欣欣向荣的祥和景象,适逢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半点不似有邪祟出没的情形,反倒处处好比桃源仙乡,然越是如此,便越是凶险。


左右是出不去了,那索性便瞧瞧究竟这城中隐着何方高人。


江澄并未急着去寻人,只在城中那条十分繁华的街上信步而行,未行片刻,便瞧见了一家茶馆,茶馆掌柜十分乖觉,眼皮上下一番便瞧出这位紫衣青年非富即贵,连忙亲自上前招待。


江澄婉拒了掌柜安排的上等包厢,反倒是寻了一处靠窗的角落落座,不出半刻,掌柜便亲自端来了店中春分时节新制的蒙顶山茶和几样点心,边斟茶,边与江澄搭讪道:“公子瞧着眼生,来此处是为公事还是游玩,可要住店?”


江澄道:“自是需住店。掌柜可有何建议?”


掌柜笑道:“这公子可是问对人了,囹城中大小客栈我无一不晓,有的可看景,有的可沐汤,有的吃食精美,有的环境雅致、闹中取静,就看您是更看中哪个了。”


江澄一本正经道:“这些我都不爱,要闹腾的,我爱瞧热闹。”说罢,抬手取茶,抿了一口。


这掌柜虽见过些世面,却实实是未拿准眼前这位紫衣公子的喜好,然转念一想,他方才不进雅间,反坐堂下,想来确是位好热闹的主儿。


掌柜咧嘴道:“公子好雅兴,城西那家客栈当下便有个热闹瞧,不知公子乐意去否?”


江澄淡然道:“掌柜请坐,你且讲来我听,够热闹我便去。”


掌柜从善如流地坐下,且丝毫不见外的抬手给自己斟了杯茶,啜了口润润喉,便与江澄道起了这一早起来便听得的热闹事,而江澄猜测,这热闹事,多半是与金凌一行人有关。




据掌柜所言,今日城西那家客栈被几个持剑少年大闹了一番,提着客栈掌柜的衣领逼问其结界出口,客栈掌柜哪里见过这般不讲理的客人,又怒又怕,且十分困惑不解,他自小生在此地,哪里见过什么结界,更加不晓得结界出口是何物。


可那几位少年却不肯善罢甘休,口称已困于此地十日之久,且日日居于此客栈,真真是无稽之谈,那客栈掌柜冤得要死,欲哭无泪,后其街坊为其作证,他们当真是头一遭见过这几位少年,求他们切莫再胡闹,可本以为这几位大神闹够了便会走,可谁成想,当下这几位便住了下来。


客栈掌柜十分忧愁,便来与茶馆掌柜抱怨一番,讨杯茶吃,愁眉苦脸地离开不久,江澄便顺着长街走进了这茶馆。


掌柜这厢讲着,一旁也已坐了些许其他茶客,忽有一开口道:“掌柜您听得的,只是这前一半,这事的后一半,我可是亲眼得见呐!”


掌柜惊道:“还有后一半?”


那位茶客扇子一打,闲闲开口道:“这后一半虽说人少,堪堪只有两位,然这二位折腾出的动静儿,可不比那几位持剑少年小,光是那二人手中牵的花驴子,嗓门儿竟是比那梨园花旦还高,不堪其扰啊,不堪其扰!”


若是一年前,江澄定是不待其讲完,便飞身去寻那花驴子的主人,然今时今日的江澄,早已不再执着于此。


他从前便深知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然却至死不肯相信他与魏婴早已是人成各,今非昨。


可世事就是如此,不怕你凶,不怕你狠,只怕你不肯信命,若你不信,便打到你信,疼了,就信了。


江澄如今很是信命。 




付过茶钱,江澄理理衣袍,揣了几包方才尝过,味道尚可的点心走出了茶馆,向着城西那家客栈走去。


想来今日提着客栈掌柜衣领的少年十有八九就是金凌,怕是那孩子着实被此地情形给唬住了,如此也好,看他今后如何再与自己叫嚣。然兔崽子虽说可气,但也确是令他心疼不已,几包点心带给他,且先压压惊,也不知兔崽子晓不晓得领情。一想到金凌,江澄的神态便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即使金凌常将他气得额上青筋直跳。


也不知他上一世造了何等的罪孽,走了一个将他气死的,又来一个将他气活的。


“江澄?!你——你怎的来了?”将他气活的尚且还在,差点将他气死的,倒是又碰上了。


江澄方才想事情想得出神,未曾注意魏无羡与蓝忘机已立于他眼前。


微微颔首,对二人客气尊称道:“魏公子,含光君。”语气淡得就像初夏新采的青莲子。


而这一声“魏公子”,生生止住了魏无羡迈向江澄的脚步。


魏无羡心下惶然,方才江澄面上未露半分讥讽嘲弄之色,向他与蓝忘机问好时,更是礼数周全,并非装腔作势,许是为表诚意,唇角还挂上了一丝久违的笑意。


可偏生这样的江澄就叫他听不顺耳,也看不顺眼,魏无羡颇有些自嘲地想,这难道不就是自己当初所求吗?为何如今江澄不再处处与自己为难时,自己反倒如此心有不甘?他定了定神,复又走向江澄。


与魏无羡不同,江澄并未注意到这人如今对待自己的态度,他反而十分在意魏婴左鬓那一撮银发,江澄与他一年未见,瞧着他样貌倒是未曾改变,只是气色却并不十分好,像是强打了精神的患病之人。


江澄略略垂眸,强压下心中那掩埋许久的念头与打算,他不断说与自己,时候未到,时候未到。金凌如今需要一个牢靠的保障,方才能坐稳宗主之位,而他与云梦江氏,便是金凌最为牢靠的保障,他还需要这颗金丹来为金凌踏平前路。他要叫那些对兰陵金氏家主之位虎视眈眈的老匹夫瞧清楚了,金家的生杀大权,在,且只可在金凌手中。


魏婴,你权当我是自私吧。


且等时候一到,我将前世与今生的,尽数还与你。


江澄看向魏无羡,询问道:“金凌这几日可是与二位在一处?”


魏无羡勉强咧咧嘴,道:“我与蓝湛正是要去寻他们,金凌与思追景仪在一处。你是专程来救金凌的?”


江澄坦诚道:“是。既如此,那便一道去吧,烦请二位带路。”


魏无羡张张嘴,终究只道了一声:“好。”便转身,同蓝忘机并肩向金凌等人所在的方向行去。


魏无羡魂不守舍地向前迈着步子,他无论如何都未曾料到江澄对自己与蓝忘机竟是这般态度。




自四年前观音庙后,魏无羡与蓝忘机便携手四方云游,他如今肉体凡胎,比不得上一世的风姿卓然,堪堪过了一年,夜猎时便稍显力不从心,蓝忘机恐他再被鬼气扰了心性,遂劝魏无羡弃了陈情。


除此之外,蓝忘机亦有些许私心,他瞧见这笛子便会想起此物在江晚吟袖中收了足足十三载,他深知魏无羡亦是对观音庙当日情形耿耿于怀,否则他又怎会屡屡毫不自知地望着陈情怅然若失地叹息。


当日众人被困于观音庙时,江澄从袖中摸出陈情,还了魏无羡,奈何情势所迫,他与蓝忘机都未来得及惊诧便急急入了战局,事后随口道了声谢,便与蓝忘机牵着驴子悄然离开。


然,诸如此类之事最怕事后细想。


彼时观音庙中的情形江澄事先并不知情,若非他将这笛子时时刻刻揣在身上,便是他追着金凌出门前揣上它来将其归还魏无羡,无论哪种,江澄此举都不应只得他一句轻飘飘的“谢了”。


然彼时魏无羡满眼都是蓝忘机,满心都是他们二人今后神仙眷侣般的日子,哪有半分心思能分给江澄,自然是顾及不到他的欲言又止,亦看不穿那份意冷心灰。


懊恼了半月后,魏无羡便想开了,江澄执陈情十三载,如今又将其物归原主,想必自己与他不至终成陌路,若他日与江澄再度相遇,可与他杯酒解怨,前嫌尽释也未可知。


可魏无羡却不成想,他终是等不来与江澄的前嫌尽释,亦等不来解怨的那一杯酒。


旧日的江澄,早已死在观音庙凄风苦雨的无尽黑夜中了。 




魏无羡心绪不宁,难免脚下虚浮,未曾留意路面上的浅坑,脚下一绊,向一边倒去,江澄跟在二人身后,边走着,边将这半日他的所见所闻梳理通透,刚欲开口询问那二人可有何见闻时,魏婴便绊了个趔趄,手中握着的陈情被他手臂一挥,向后甩去,蓝忘机堪堪一伸手,便将他捞住,而江澄亦是在自己尚未有察觉时,便直伸了手去捞他,然他与那二人隔着许多步,未捞到魏无羡,却捞到了他那支陈情。


他向前行了几步,魏无羡早已被蓝忘机扶稳了身子,正回过身来瞧他,他抬手递还陈情,魏无羡却愣愣地看着,并未伸手去接,额前碎发垂下,遮住他满目酸楚与煎熬。


蓝忘机望着魏无羡隐忍的侧脸,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复又松开,他上前一步,接过了陈情,魏无羡恍然回神,看向蓝忘机的双眸中,是难掩的慌乱。四周车水马龙的街景,热闹非凡的人群,此刻都沦为了三人的陪衬,江澄却未受那二人情绪影响,收回手,举步向前。


蓝忘机牵起魏无羡的手,将他冰冷的指间圈进掌心,却无论如何都焐不过来,遂开口询问道:“可是饿了?”


魏无羡略略颔首,道:“唔——是有些饿。不过不打紧,到客栈再——”


话音未落,便有一包点心砸进怀中,行在前方的紫衣身影并未回头,叮嘱道:“给金凌留一些。”


那一包点心的味道,魏无羡半分未曾尝出。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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