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屏

发刀虐人虐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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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眠 (一发完)

填一个坑。

起始是我的一点想法,加上看了德萨罗人鱼

没想好就开始写,每次写都不看前文

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这里把之前的都放了进来

现在看还有点羞耻🙈

大家将就看吧,过两天删

 

曦澄,有羡澄,单箭头的忘à羡,超——强ooc

 

 

 

 

也许死亡是另一种开始。

 

00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刺眼的日光让他一阵恍惚。原来自己还活着,他觉得他要死了。

 

他薄薄的脊背抵在凹凸不平的礁石上,生长的藤壶像尸体上剥落的腐肉,浪花一阵阵打过来,腥咸地海水溅到他的脸上,黑色的头发黏在额头上,干裂的嘴唇渗出血迹。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手垂在水面上,波浪贪婪地舔着他的指尖。他歪过了头。


蓝色的头发融化在海中,从深渊中升起了的灵魂或者是恶鬼,用漆黑的眼睛看着他。他很高,很强壮,也很美。上半身露出水面,像沉入海中的大理石雕像。

他的头发在日光下像燃烧的火焰。

 

“是你啊….”他轻轻的笑了,唇上的伤口裂开,海水晕开了鲜红的血,“是来听故事的吗?”

没有恐惧和死亡。一个躺在礁石上的少年给一个浮上海面的男人讲了一个故事。

 

他轻轻的说着,像是躺在舒适的云团中,草丛里的萤火虫,老旧摇椅吱呀的声音。白雾笼罩着眼睛,一个,又一个人影从雾气中升起,轻轻地,轻轻地,轻轻地围着他。虚无的手抚摸着他的头发,眼睛,脸颊,嘴唇,无声地念出他的名字:


阿澄,阿澄,阿澄…...


“很普通的故事,”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飘向蓝色的身影,“曾经有一家人,父亲母亲,姐姐弟弟,还有…还有一个朋友。”


“他们一直在一起。父亲很好,母亲很好,姐姐很好,那个人,那个人不怎么好,”他说起那个人的时候有点恼怒,皱了皱鼻子,然后又笑了,“没信用的东西。”

 

他停顿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一生那么长。风亲吻他,水渴求他,恶鬼静静地等待他的故事。天边的白线划开了金色的海面,金色的天空,乌云相互撕扯,从深渊越出,反噬天空。

 

“最后他们都死了。”随着轻浅的气息,他吐出一句话。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盯着美丽又可怕的生物,“一把火烧死了…都死了,都成了灰。你看。”他身躯展开,向他露出怀里的一个瓶子。“他们都在这里了,都在这里了。”

 

他笑着抱着瓶子,像是炫耀自己的最珍贵宝贝。眼神空洞的,穿过水面上美丽的身体,穿过他那燃烧的蓝发,看到雾气中的浮动的人影。

 

他伸出手。僵硬的手指蜷曲在空中,想要触碰虚无的幻影。白色的雾气笼罩着他,耳鬓厮磨,缠绕上他的指尖。


来吧,来吧,阿澄。


来吧,我们都在等你。


快来吧,我们一直都要在一起的。


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他像是握住了一块冰。原来他还能有感觉。俊美的,可怕的,大理石雕刻般的脸,贴住了他的脸颊,冰冷的唇贴着他的额头。


他哭了。眼泪从空空的眼睛中涌了出来,他的生命像泪水一样疯狂流淌在苍白的脸上。

冰冷的手抚摸着他的头发,背脊。脆弱的,颤抖的身体被按进冰冷的怀中。他抵着那坚硬的胸膛,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大哭。


那个瓶子,从他的怀里掉落,扑通地掉进了水里,几个浮沉间又漂了起来。空空如也的瓶子被海浪托举着离开了。



“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我没办法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哽咽着,紧紧搂着他的脖颈,像是抓着救命稻草。湿润的黑发垂在他脸上,与他的手指纠缠。


“我知道,你尽力了。阿澄”他说。潮湿的气息触碰他的额头。从深渊浮出的,美丽的,温柔的生物。


江澄瞪大了眼睛,看向男人笼罩在阴影中的脸。美丽的,诱惑的,又圣洁的。

“我真的尽力了……”他喃喃道,“我把你们都带来了,我,我们,我们在一起…”

“是啊, 你做的很好,很好…..我们都会在一起的。”冰冷又柔软的嘴唇亲吻着他的脸颊,在他的耳边厮磨,低低吐出诱惑。江澄的脸颊渐渐地泛起了红晕,看着他的眼神朦胧起来。


温和的父亲,严厉的母亲,温柔的姐姐…….还有那个,那个讨厌的魏婴。


“真好。”他的眼睛笼上死亡的灰色,脸上挂着欣喜的笑容和泪水,“真好……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嗯,”下颚蹭着纤细的颈窝,蹭着黑发,细长的手指顺着少年的脊背向下,抚摸着突出的骨节,“不分开了,再也不分开了。”男人紧紧抱住少年的身体。


身体受着炙烤,鞭挞,撕扯,少年的灵魂又像是浮在云端之上。

 

顺着咒语一般的声音,他看到了他想要的。他不顾一切的向他们奔去,跑啊跑啊,没有什么能阻碍他。他伸出了手——

 

少年的手垂了下来。

 

大片的乌云鼓动着,翻滚着,吞噬天空。天边的白线如同一块幕布被乌云拉起,巨大的高耸的水幕如同巨兽,咆哮着,生长着,试图吞噬一切,却被阻止在这礁石之前。


海浪疯狂地冲了过来,被肢解分裂打碎,最终驯服的磨蹭起少年垂下的手背。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像猫儿一样蜷着身体,紧紧埋在男人的怀中。


阳光渐渐熄灭,最后一丝光线离开前,男人抱着少年在礁石边一动不动。

男人抱着少年直起了身体,最后看了一眼惨淡的天空,仰身后跃。修长健壮的黑色鱼尾,闪烁这冷冷的银光,从海中箭矢般飞出,在空中轻巧翻过,落回海中。

天空破碎,咆哮的水幕咆哮着扑向耸立的礁石,吞噬了一切。翻滚的海面上再也不见那两道身影。

 

01

少年从沉睡中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悬浮在半空。

 

周围一片寂静。死寂。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少年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也感受不到一丝光线。黑暗渗透进身体各个器官,身体融入其中,又或者自己本身就属于这黑暗。

 

少年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他觉得很安心,像胎儿蜷缩在子宫中一样。

 

他顺畅地,甜蜜地呼吸着,满足的沉浸其中。他动了动手脚。细碎的黑暗的碎屑从指间划过,产生的阻力让少年想起拨开水流的力度。

 

周围的黑暗瞬间物化成了黑暗的海水。上一刻的乐园成了陷阱。

 

巨大的压力挤压着少年的胸腔。少年很害怕,却无从凭靠。他拼命挣扎,却被深处的暗流束缚住。

 

“阿澄。别怕,看着我。”

 

少年听到一个声音,看到了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那是深海中唯一的光源。幽幽的蓝色眼睛,像鬼火。深海的怪物睁开了眼睛。

 

少年移不开眼睛,他想到深海中那些巨大的,丑陋的怪物,会用这种光来诱惑猎物。引诱同是没有见过阳光的海底生物,步入死亡的陷阱。

 

少年依旧移不开眼睛。那双眼睛冰冷又温柔,少年既恐惧又想靠近。

 

一双手抱住了他,少年的身体不再摇摆。暗流好像瞬间就平静了。少年不再感到沉重的压力,水对于他就像空气一样自由。他看见自己的手间长出了薄薄的蹼膜,下肢长出斑驳的,闪烁的鱼鳞,扇面般的鱼尾。

 

“阿澄。”

少年回头。

“阿澄。”

少年看到了那双眼睛。冰冰凉凉的吻落在眉心。

“不要怕。很快就结束了。”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近,在少年耳边,化成湿热潮湿的耳边轻语。

 “等着我。”

 

02

 少年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小男孩的身影。

 

瘦瘦的,小小的,又很倔强。迎着浪花,在水中挣扎扑腾,一次次被击退,又一次次从翻腾的白浪中出现。他在暖色的沙滩上奔跑,脚趾间卡着沙子,黑发紧贴在脸上,眼神追着天空。

 

那个小男孩看起来那么快活。脸庞因奔跑而红润,眼睛紧紧盯着天空,亮晶晶的,又是憧憬又是倔强。

 

那个男孩是谁呢,少年想。是我吗?原来我笑起来是这个样子。

 

我有过那么自在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好像是自己小时候偷偷溜去海滩玩耍。那片海滩离码头不远,他在那里等着父亲的船归航。

海风是咸的,天是蓝的,太阳很晃眼,沙子很细腻。

偶尔会有白色的珊瑚石碎块和的海螺被潮水裹挟着冲上岸。他会弯腰捡起海螺放到耳边倾听。老人说,海螺会传递亡者的讯息。

 

那时的他又听到了什么?

是小小螺舟中的潮汐?是海上溺亡人的呼救?是留在彼岸的思恋?还是来自深渊的窃窃私语呢?

 

他不记得了听到了什么。他的注意力都在天上,那个大风筝上。

周围的世界快要消失了,少年却独独记得那个风筝,大螃蟹的风筝,张牙舞爪,高高举着两个大鳌,眼睛在头上突出来,像灯泡。涂得红通通,特别显眼。

对了,那是姐姐做的。

 

小小的少年追着风筝奔跑,眼神明亮又快乐。视线划过刺眼的太阳,湛蓝的天空,划过远处的,点点渔船。

细细的线,一头牵着天上的螃蟹,被风鼓起薄薄的布片,越来越高。另一头呢。

那拿着线的手啊,一甩一甩,带着细小伤口。那手的主人边跑边笑,回过头一双眼睛笑得弯弯,他说:

“江澄! 江澄!你怎么跑得这么慢!”

 

是啊是啊,为什么我跑得这么慢。为什么我会忘了呢。为什么我又会记得呢。

他埋头拼命地追,可是那个牵着风筝的少年越跑越远,留下银铃般的笑声,被海风撕碎。

他盯着越来越模糊的身影,绝望出声:“你等等我啊!你为什么跑得那么快?你不是说好……”

 

说好?说好什么?

江澄自己也想不起来。

 

他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他张口想喊住那个人,却想不起他的名字。撕心裂肺的痛苦如同利刃从内部把他剖开。血淋淋的胸腔被掰开,将他的内脏暴露出来。他扑倒在沙滩上。


那个大大的风筝牵着男孩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消失不见。

太阳快下山了。他再也追不到了。

 

江澄知道自己哭了。眼泪像潮水一样疯狂涌出。他仿佛要把自己的心肺呕出,看着自己的在眼前停止跳动才好。

 

03

 

他爬起来,挣扎着走向温热的海水。

海水没过脚踝,小腿,腰,胸口,下巴,眼睛,头顶。

他踩不到底,身体悬在水中,却觉得自己自由了,任由海浪将他吞没。

………

………

 

04

他惊起。扯着输液管一阵晃荡。

“江先生,江先生,你还好吗?”

江澄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他的意识还留在海水中浮沉,耳边还是那个幽幽的声音,伴随着不停歇潮水声。他的手还在发抖,针管从血管中脱出,手背渗出血。他的手指间没有长出蹼,也没有被海水泡得发白。

 

“江先生。”一个人按住他的肩膀,温和的目光透过薄薄的镜片,“如果您觉得这样的治疗方式太激烈,我们可以暂停缓一缓。”

 

江澄怔怔的目光落到男人身上才重新聚焦。


男人穿着严谨而妥帖,领口的扣子解开,露出锁骨。大半张脸在笼罩在阴影下,壁炉中跳动的火焰,映出的火光在他的侧脸跳跃,扫上男人精致深邃的眉眼。


像水波的波光映在大理石的雕塑上。

 

男子没有再催促,坐下来轻轻握住了江澄的手。江澄的手指瑟缩了一下,被捧在了手心。触感是真实的,温暖的。仿佛是打开了开关,江澄的感官开始慢慢恢复。

 

他在一个温暖的房间里面。


窗帘紧紧拉着,壁炉里面烧着火。室内光线柔和,照出一张书桌,墙边的书架,椅背上搭着的外套。他躺在一张榻椅上,垫着厚厚的毯子。


男人坐在他身边,帮他处理手上的伤口。他自己一身冷汗,像是刚刚从水里捞起来,手在他的手中颤抖着。

 

“江先生。”男人递给他一杯热饮,甜腻的热饮带给他一些安慰,“我是您的心理医生,蓝曦臣。不用紧张,记忆缺失是短时间的,需要我帮您回忆吗?”

 

江澄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捧着杯子,热气挡住了他的眼睛,蓝曦臣看不见那双湿润杏眼中翻滚的情绪。

 

“你的名字叫江澄,今年十八岁。父母和姐姐在两年前的火灾中丧生……”蓝曦臣不动声色的背诵着他的病历表,“……曾经自杀未遂……”

 

“未遂?”江澄抬起手抵住额头。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颅腔被自己的心跳声震得晃荡。他忍住恶心的感觉。

 

“…你曾经投海自杀,被救起,之后接受了强制的心理干预……效果不佳,现在转到我的手上。”

蓝曦臣坐在椅子上,嘴角划过一丝微笑,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你自愿接受了一种新的疗法,通过药物辅助催眠进行记忆回溯,达到治疗效果。这种治疗会有些副作用,您会产生短暂的记忆缺失,”男人顿了顿,“……每次你都会忘了我。”


最后一句说的很轻,出口就消散在空气中。

 

江澄没有听到。他现在就是一块海绵,每个毛孔都打开着,拼命地把挤出去的记忆吸收回来。

 

蓝曦臣没有催促。他已经很熟悉这种情况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男孩。

目光从黑色的发梢,滑到失神的杏眼,到薄薄失血的嘴唇,纤细的脖颈——黑色的发丝被汗水打湿黏在上面,像一道道伤口。


衬衫下单薄的微微颤抖的身体,男人的目光停留在男孩光裸的脚踝上。苍白的脚踝藏在柔软的毯子里。

美丽,又单薄的像个瓷娃娃。

 

属于他的男孩。    

 

05

 

江澄总觉得有人注视着他。

偌大的房子了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从烧毁的旧屋中抢救下来的“遗物”。


姐姐发绳上的珠子,母亲手腕上的一段镯子,父亲偷偷藏下的鼻烟壶,还有他和魏婴从小收集积攒下的一大箱奇形怪状,色彩斑斓的海螺贝壳。


如果人死后的灵魂会残存在这些遗物上,那就好了。江澄想。


这个空空荡荡的,没有人气的屋子从某种意义上又很热闹。大家都在。以这样的,或者那样的形式,相互陪伴。

 

江澄喜欢漂亮物件儿,石头啊,贝壳啊,却有点不好意思让人知道,怕人笑话。魏婴发现了这个小秘密,嘲笑了他一通,却偷偷帮他扩充藏品。

 

江澄翻捡着一箱子东西,仿佛在看日记。小时候他们什么都往里面放,大了点儿就学会挑挑拣拣,只收最好的。

 

剔去螺肉,清洗干净海沙,擦洗干净,小心收进箱子里面,成为他们的宝藏。

在箱子深处,他找到一枚精致的海螺。

 

海螺不到他巴掌大,温润白净的像块玉石,螺旋优雅,没有瑕疵,好像海螺的主人不是死于非命,之后残骸被海浪卷上岸,而是选择了永久休眠,沉睡在它小小的船舱中,被两个少年打捞上岸。

 

这个海螺是魏婴捡到的,送给了他,还附赠了一个吻。

 

06

 

这个海螺被他扔回了海里。他不知道魏婴脸上的表情。他不敢看。

 

之后呢,一切还是照旧。

 

07

 

魏婴还没来他家的时候,他一个人在落潮时,会拎着小桶在沙滩上搜寻,拿着小铲子戳来戳去。从吐着泥泡泡的滩涂中挖出贝壳,在礁石围堰中抓小鱼,追着灰青色的螃蟹一直到巢穴。傍晚的时候就拎着一桶战利品和一身泥沙,坐在港口的坝上,看着渔船回港。

 

从太阳西斜到太阳落下去,星星亮起来。

海风变得凉爽又腥咸。潮水又涨起来了,淹没困住小鱼的礁石,漫过可以抓螃蟹的沙滩。日光下通透明亮的海水变得深沉又难以预料。碰上阴沉的天气,灰暗的天空和阴沉翻涌的海水,狂躁得像即将挣脱牢笼的野兽,嘶哑咆哮着。

 

这种紧张而又压迫的气氛冲击着江澄的身心。

小小的人儿坐在海与岸的分界线上,如同孤雏面对暴风骤雨。灰暗的天压在他的心上,阴沉的大海伺机吞噬他。没有月光的大海打开了深渊的大门,来自深渊的怪物会浮出海面,用冰冷贪婪的目光窥视他,将他一同拖入深渊。

 

江澄思绪万千,又无法理出头绪。

像每一个孩童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思考,最终都会沉淀为心中的渴望与恐惧。江澄又害怕,又兴奋,薄薄的胸膛用力吸取着空气,坐在大坝上,被海风吹得打哆嗦。

 

一盏小小的光亮了起来,是姐姐来找他回去了。


姐姐牵着他的手,一手提着灯,顺着海岸往家走。

江澄记得姐姐手的温暖,记得灯光照在她侧脸的柔和弧度,记得姐姐的轻声细语。这些感受形成一道屏障,隔离了危机四伏的未知世界,让他从孤身一人面对一切的孤单彷徨中抽离出来。

远远的,他看见了灯光。

 

08

 

江澄的童年似乎没有什么特别。

生活由母亲,姐姐和不常出现的父亲组成。母亲有时很严厉,会责骂他不及时回家,弄脏衣服。可是当他和姐姐躺在母亲怀里,听她讲睡前故事的时候,那点小委屈一下就被吹走了。

姐姐一直都很温柔,总是能明白他的小心思,会陪着他玩儿,照顾他,会在夜里提着灯找他回家。

父亲总会消失很长时间,回来的时候会带来很多礼物。

 

长时间的分别让记忆变得模糊。

父亲不在的时候,他会常常看着海平线的位置,希望能看到父亲。可是,父亲回来的时候,与记忆中似乎一致又不熟悉的脸庞又使他恐慌而拘谨。

 

他没法像其他孩子一样扑到父亲怀中撒娇,只是僵硬地接受礼物,按照被教导的低低说“谢谢”,然后躲到姐姐身后。


或许父亲也是尴尬的,长期缺席的家长一时也无法确定自己在家中的位置,他的身体回到了家,心却漂流在海上。

 

尽管如此,这个温和敦厚的男人也会轻轻抱着他,抚摸他的头发。


江澄记得父亲身上的来自海洋,橡木,阳光还有烟草的气味,熟悉又陌生的感受让他眼眶湿润。


比起稀奇珍贵的礼物,他更想要父亲多留一会儿。他的性子不由他说这种率真又任性的要求,他只能把头紧紧埋在父亲的衣领上。

 

父亲还是离开了。

 

09

 

父亲再回来时,带回来一个小男孩。

 

江澄站在门廊,跟这个瘦巴巴的,手指搅着衣摆的小孩面面相觑。那个小孩子穿着一身干净衣裳,依旧是灰头土脸的紧张模样,悄悄打量江澄的神色,一双眼睛却很漂亮。 

 

江澄还没有意识到这个男孩会对他以后的生活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父母在房间里面争吵着什么,声音仿佛是从老式点唱机里流淌出来,回荡在老房子里,进不到他心里。


小男孩还在怯怯看着他。小江澄面无表情,提着小桶,把铲子塞到他手里。


“去不去?随便你。”

那男孩的脸像是被点亮了,用力点点头,抱着小铲子跟着江澄。

 

他叫魏婴。他自己这么说的。

 

魏婴父母跑船的时候出了海难,江澄父亲将寄养在外的魏婴带了回来。

 

“你坐过那艘船?” 江澄指着停泊在港口的那艘大船。工人们正在忙上忙下搬运货物。


“是啊!那是江叔叔的船。我在上面待了两个月呢, 还遇到暴风雨! 天上一直在打雷,江叔叔可厉害了,我都快吓死了。” 魏婴见江澄感兴趣,为了讨他开心,赶紧说起了自己在海上的事情。


“……. 我刚上船的时候我特别晕,一直在吐,” 魏婴对江澄说,“你一定也很厉害,你是江叔叔的儿子,你肯定不会晕船的。”


江澄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晕船,他还没有坐过父亲的船。他有点难过,又有点嫉妒。脚趾碾着沙子,低着头不说话了。

 

魏婴觉得江澄好像有些不高兴,赶紧转开话题。

“你看,那是什么?”

 “什么?”江澄还没回过神,魏婴就冲了过去,从地上捡起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等等!!”没等江澄说完,那个软乎乎的生物猛地喷出一股水流,喷了魏婴一脸,缩小了下去。

 

看着魏婴傻乎乎的,一脸懵逼的样子,江澄再也忍不住。他笑得前仰后合,连手里拎的小桶都丢在了地上。魏婴顶着一脸的不明液体却也跟着笑了出来。

 

10

 

之后呢,一个人做的事变成了两个人一起做。一起游泳摘果子放风筝,也一起挨训。孩子的身体像是海风呼啦啦地吹了起来,两个孩子成了两个漂亮的少年。

 

再后来,一个少年停留在了记忆中的样子,另一个拖着千疮百孔的灵魂在人世间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江澄躺在杂物中间,手背盖住眼睛,安静的睡着了。左手还紧紧攥着那个海螺。

 

11

 

落地窗外是阴沉着脸的大海和天空。乌云压得很低,海鸟伏低身体从海面掠过。万千道霞光从缝隙中泄露出,乌云被镶上一圈金边,灰暗的画面染上一丝暖色。

空气静止而压抑。

 

海面上漂浮着一团黑色的毛发,像是某种海藻。那团黑色物体下面似是有活物,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升了上来,竟然是一个人。滴着水的黑发缓缓分开,露出魏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那双时时含情的眼睛充满死气。魏婴的半张脸布满烧伤,伤疤纠缠,硬生生毁了他的脸。

 

即使在梦中,江澄也是无能为力的。

 

“魏婴,”江澄哽咽,“你回来吧。”

 

梦中的魏婴对着江澄露出一个阴惨惨的笑,忽地沉入水中。

江澄钉在原地不能动弹,对着水面嘶吼。一条巨大的鱼尾翻出水浪打在他脸上,冰冷的水让他打了个激灵。

 

12

 

梦里的水花是雨丝,顺着没关好的窗户洒了进来。

 

江澄浑身冷汗,将头抵在了落地窗上。睡梦中残存的景象折磨着他脆弱的神经,竟然与窗外的现实在视网膜上重合在了一起。

也许我真的疯了。江澄闭上眼睛。

轰隆一阵雷响,玻璃窗被惊吓得震动起来。雷声在格外空旷的房子里像幽灵一样回荡。大雨瞬间倾盆而下,狂风大作,搅得海面波涛汹涌,带着水汽从门窗缝隙往里钻,吹响尖锐的呼哨。

 

有人却在这暴风雨中来访。

 

蓝曦臣站在门口,身后是狂风暴雨,他身上却没有水迹。他笑着向有些错愕的江澄扬了扬手中的纸袋,“打扰了,我来家访。”

 

屋外电闪雷鸣。两个人点了根蜡烛,盘腿坐在落地窗边,脚边放着几个空酒罐。


江澄喝得有点多,眼角微红,目光涣散,靠在玻璃上,看着外面。蓝曦臣端着一杯热茶,安静地看着江澄火光掩映的侧脸,默契的没有打破平静的气氛。

 

“蓝先生。” 江澄忽然开口。

“你可以叫我蓝曦臣, 阿澄。”


江澄怔了怔,已经很久没人叫他“阿澄”了。


江澄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呢?”他声音很轻,刚出口就被窗外狂风暴雨声淹没。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在哪儿呢?“ 蓝曦臣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 


蓝曦臣笑了起来,“我认为生死不过两面,无分正反。只有死亡存在,我们才能说自己是活着的,只有一部分的消失才能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只有死亡,活着才有意义。”


他顿了顿,“这里也许是人间,另一边也许是另一个世间,也许是地狱,也许是深渊,也许是天堂。只有有所求的人才会在意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阿澄,你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瞬间照亮整片海域和天空,两个人不由侧目。两个世界之间微弱的界限似乎要借着原始的自然之力被撕扯开来,张开大口吞食一切。

 

“……你知道么,我经常做梦,梦到以前的事情,梦到大火,梦到我已经死了。我现在坐在这里都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我都快不记得活着是什么感觉了……又或者我早就死了。只有,只有我梦到那些事情的时候才觉得自己还活着,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所有的一切都留在了那边……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吗?蓝医生。” 江澄笑了,微红的眼睛泛起水光。躯壳沐浴在微弱的烛火下面,灵魂在外面的狂风骤雨中苦苦支撑。


“阿澄。” 蓝曦臣靠近他,看见他眼中倒映的小小的火苗,“看着我。”


他的手掌包裹住少年冰冷的指尖,引导他抚摸上自己的眼睛,顺着那如琢如磨的脸颊滑到胸口的位置。


少年冰冷的手开始有点挣扎,在他的安抚下,逐渐平静下来。纤瘦的手按着蓝曦臣的胸口,感受胸口下那颗有力搏动的心脏,温暖的体温从心口透出来,晕染上他的体温。


“我在这里,阿澄,” 男人紧紧盯着少年的眼睛,清楚的在里面看到自己的样子。 “我是真实的,我们在这里。我永远会陪在你身边。”


少年眼神迷蒙,纤长的睫毛沾染了水汽,扑闪扑闪地,像火焰中挣扎的飞蛾。眼前昏暗火光晕染的柔和暖色身影和那个深渊边缘美艳邪魅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澄仰头直视蓝曦臣的眼睛,在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里,看到了温柔,爱意,还有他看不懂的执着。


“也许吧,” 蓝曦臣对上他的眼睛, “我从第一次见到阿澄你,就觉得我们很早很早就认识了。”

 

柔软的嘴唇靠近,相触。湿热的呼吸交错,缠绵。

苍白的手痉挛般抓住床单,再被另一只大手扣住,纠缠。呼啸的风卷起浪潮打在礁石上,雨水似乎无穷无尽倾盆而下,狂风暴虐地撕扯乌云。耳边急促的呼吸声,微不可察的喃喃细语,温柔的触摸和贪婪地接触。

 

月亮在乌云后升起来了。

 

13

 

这个季节的暴风雨来得快去得快,清洗过的夜空月光皎洁,星光格外璀璨。

烛火早已经熄灭,室内一片黑暗。两个人披着一张薄毯依偎在一起,静静地看着窗外,耳边是对方的呼吸声。


“你很喜欢这里?”蓝曦臣忍不住轻轻的蹭着怀中人的发。江澄怕痒地躲了一下,往后靠着蓝曦臣的肩膀,打了个哈欠,像只慵懒的猫。

“自然,我是在这里长大的。你呢?你从哪里来的?”

 “我啊,从一个和这里很像又很不像的地方来,”手缓缓按过白皙的腰侧,蛊惑的话语拂过耳畔。蓝曦臣贴着江澄耳畔,“就像一张纸的正反面一样。”

 

怀里的人没等再问些什么,沉沉地陷入睡眠中。

 

14

 

海水裹挟着一切涌动向前,可以载动游鱼畅游,又或者裹挟着一切一头撞上礁石,粉身碎骨。大海为鱼提供家园,猎场,哺育生命的温床,却在无形中划定了生存的界限,将游鱼圈禁在水面之下。

 

从现实中醒来,又或者说是陷入睡梦之中时不再那么恐惧了。那片黑暗的海水不再是囚禁他的牢笼,反而成了他生命的来源。没有焦虑,没有恐慌,没有痛苦,一切都是美好的。细小的水珠从他身侧划过,江澄用力摆动尾鳍,一个跃起冲出水面。

 

15

 

天空太阳高悬,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海面上,鳞光闪闪,一个小小的身躯浮上了水面。

 

那时候的他是几岁呢?江澄记不清了。

 

阳光是暖的,水是凉的,咕噜咕噜的是海水在耳边窃窃私语。

 

等到他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温和的海水瞬间撕破了脸,变幻出一张大口几欲将他一口吞下。眼见自己被拖入深渊,想着再也见不到的母亲,姐姐,还有父亲,孩子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后悔。

 

孩子吐出一声哀鸣,被裹入旋涡。

 

恐惧,黑暗,冲撞,窒息,迫人的压力同时袭来,孩子坚持不住吐出最后一口气,睁着眼睛看着头上渐渐暗淡的日光,微弱的挣扎,第一次接触到了死亡。

 

意识残存之际,美丽的生物从黑暗中现身,优雅而敏捷地向他游来。仿佛有着生命的墨发在激流中翻涌,冰冷的手臂环住他。如梦似幻的景象甚至冲淡了内心的恐惧。

 

墨色之后露出那样一张天使般的脸。

 

迎接他的是天使还是恶魔呢?

 

 

16

 

“蓝涣。”

 

睡梦中的人平静地吐出一个名字。

 

爱抚情人面颊的男子怔住了,然后缓缓勾勒那柔软的嘴唇,触碰他的话语,“嗯,我在这里。”

 

江澄皱起了眉头。似乎梦里有什么不快,“你要记得…”梦中的呢喃含混。

 

“记得,”蓝曦臣近乎虔诚地亲他的手背“我一直都记得,阿澄。”

 

 

17

 

“涣——涣——你在吗?”

 

“我在。”

 

小男孩趴在礁石边,对着海面上浮起的人鱼说话。

 

小阿澄揪着手指。

 

“我睡不着。”

 

“为什么?”

 

“.…..小王子死了。”

 

“.…..”

 

那个故事,蓝涣听过阿澄用稚嫩的话语讲述过。缺少朋友的小男孩很开心能给自己捡到的神奇生物讲自己听来的睡前故事。小阿澄今晚听完了结局,结结巴巴解释给人鱼听。

 

“小王子为什么要死呢?为什么不留下来?”

 

“因为小王子爱着玫瑰,他要回家去找他的玫瑰了。”

 

“可是,狐狸也爱小王子啊……小王子死掉了狐狸怎么办?”阿澄看着快要哭出来了。

 

蓝涣想了想,安慰他。

 

“狐狸会好的。你记得吗?‘金色的麦子会让我想起你。因为你,我会喜欢风吹过麦浪的声音。’狐狸会从麦浪里找到小王子的。”

 

“...我不懂。”

 

蓝涣苦笑。小阿澄意识到自己在为难他,不再追问。漫天星斗照亮他眼角的泪花。

 

“如果我不见了,你还会记得我吗?”孩子小心翼翼地问。

 

比星辰更亮的是他清澈映着自己面孔的眼睛。蓝涣想,星辰会让我想起你的眼睛,阿澄。因为你,我会深爱这黑夜。

 

 

18

 

当弟弟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蓝涣意识到自己已经停留太久了。他对于这个人类男孩的过分留恋已经侵占了他对于家族的责任。

 

他在见面的礁石附近等了五天,终究没见到最后一面。

 

19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他的小阿澄已经长大了,身边也有了别人。他们嬉戏玩闹,亲密无间,就像当时的他们。而且,他们是同类。

 

复杂的情绪充斥着他的胸膛,心脏奋力搏动如同他与海怪搏斗时,冰冷的血液在血管中燃烧,要让海水沸腾;却又像是他每夜所见的星光,唤起他心中微妙的甜蜜。他这是怎么了?

 

当看到那个男孩亲吻上江澄的嘴角时,蓝涣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想法。

 

他贪心,嫉妒,疯狂——

 

他想要他。

   

20

 

当蓝湛抱着那具残骸出现的时候,从那仅存的面容,他认出了男孩的身份。他没有吃惊。

蓝湛求他救这个男孩。

 

是可以的,代价很大。奉献血肉,供奉邪灵。

 

值得吗?把秘法交给蓝湛后,蓝涣问。

 

若是兄长,会觉得值得吗?

 

蓝湛带着魏婴尸骨离开了。

 

 

22

“涣,蓝涣,蓝曦臣。”长大了的少年坐在礁石上,踢着水花:“哪个是你?”

“阿澄——我们走吧。”

 

海面被落日烧得通红。两个人牵着手,向海水走去。轻浪啄着脚踝,海水淹没过小腿,胸膛,最后一起消失在血色的海中。

 

番外—— 月亮

 


(浅眠的蓝湛视角。


有忘-->羡,带过的曦澄,以及隐含的羡澄)



一个 不如不遇倾城色 的故事




蓝湛浮出水面的时候又遇见了满月。

月盘很大,低悬在空中,仿佛触手可及。月光清冷地洒在海面上,形成一片粼粼波光。

 

蓝湛向着月亮伸出手,指尖探到凉凉的月色中。

 

从这里看到的月亮和从水下看到的月亮终究是不同的。           

水下的月亮,经过了海水的安抚,变得朦胧又温和。而夜色中的月亮褪下了面纱,露出了美丽又冷漠的面容。叫人心底发寒。

 

可是也更美。蓝湛心想。

 

他贪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寒意侵入骨髓。浓稠的雾气从四面升起,与清冷月色交融。他不再停留,一跃而起,舒展开的尾鳍拍出一片浪花。

 

矫健的身姿顺着温暖的洋流在海中潜行。他独自一人凭借着记忆找到曾和兄长到访的海域。

等他再次浮出水面时,夜已经深了。天上亮着星子,岸上的灯光像渴睡人的眼。这里靠近港口,可以看到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停泊的船只降下了帆,随着海波微微起伏。

 

这里和千千万万个海港没有什么不同,却仿佛有异常的磁场,吸引着他们潜意识中的那根磁针,将他们从千里之外指引到这里。

 

他不明白为什么兄长一次次往返这里,不顾与人类保持距离的律令,频频接近那个人类少年。为什么兄长一贯温和的脸上会流露出痴迷与狂热,为什么他会目光灼灼看着那个追着风筝的男孩,好像要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却又迟疑不敢靠近。

 

“阿澄”,他兄长告诉他,发出陌生的人类语言,“他叫阿澄。他是我的。”

 

他还是很困惑,就像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也会回到这里一样。

 

 

 

蓝湛借着夜色和礁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两个人类少年时常玩耍的沙滩。

 

哗啦一阵破水声。

蓝湛没想到会有人,吃了一惊,向后靠了靠,躲进了礁石的阴影中。

 

一个少年冲上海面。他大口大口地呼气,将潜水灯提出水面,灯光在水面乱晃。海面上一时只有他的喘息声和亘古不绝的潮汐声。


少年的黑发湿漉漉的黏在脸上,被他反手背到后面,又一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他踩着水保持平衡,深深吸气吐气,来舒缓呼吸。溶溶月色为他镀上一层光晕,身上的水蒸腾出一片白雾。

蓝湛认出那是常常和兄长心上人在一起的那个少年。为什么他一个人深夜来到这里呢?

还没等蓝湛想明白,少年深吸一口气又一次扎进水里。

 

蓝湛看着水下晃动的光束,少年纤细而流畅的身形像游鱼一样。蓝湛意识到他在找东西。

蓝湛迟疑,他有些想帮他,又害怕自己的样子会吓到少年。人鱼是不该与人类接触太多的。这是常识。

 

月亮从一头滑到另一边。少年一次又一次潜下去。蓝湛看得出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大概是筋疲力尽了。

潮水打在他身后的礁石上,哗啦啦的响。

蓝湛紧紧盯着水下。水下的灯光突然闪了两下,熄灭了。蓝湛焦虑地等了一阵,少年还是没有上来。

 

巨大的鱼尾一摆,打破水面,蓝湛不再犹豫,冲向了在水下挣扎的少年。他用强健有力的鱼尾将少年卷了起来,抬出水面。少年剧烈地咳嗽着,呛出海水,紧紧攀附着正卷着自己的鱼尾,如同抱着救命稻草,打出一片水花。蓝湛被少年扑腾出的水花溅了一脸。

少年稍稍恢复过来的时候看到了缠着他身体的巨大鱼尾,恐慌地挣扎了起来,手脚乱踢乱动,灯也不知道甩到哪里了,一边踢打,一边大叫救命。


不知少年是碰到了哪里,蓝湛身体猛地一僵,似是被电击一般猛地松开了少年。那少年正大吼大叫,冷不丁地被松开,直接被淹过了头,呛进一大口水。


蓝湛赶紧用尾巴托住他。少年骑坐在他的尾巴上,咳嗽着,见他没有动作,慢慢冷静了下来。

蓝湛浅浅露出一个头,下巴埋在水里,偷偷望着他。


惊惧,疑惑,好奇一一从少年漂亮的眼睛流出化到了空气里。蓝湛觉得少年的眼睛里面有星星。水珠从少年纤长眼睫滑下,凝在了唇珠,又滴在赤裸的胸口上,顺着青涩的弧度落回水中。蓝湛喉咙紧了紧,抬了抬鱼尾,少年滑向了他。

少年紧张地扶住身下的鱼尾,泡得冰凉的手指划过坚韧的附着细腻鳞片的尾巴。蓝湛只觉得他的指尖有火,灼伤了他。

“你…” 少年许久后小心开口,“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只露了个头的人鱼轻轻点了点头。

少年震惊又惊喜。

"我叫魏婴,魏——婴——”

 

 

魏婴,魏婴。蓝湛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眼睛一遍遍描摹着少年的清朗的眉眼和轮廓。

 

 

等了许久没见人鱼开口,少年有些失落。也许人鱼的歌声是胡说的吧,连人鱼本身都是虚无缥缈的传说中的一部分,没想到他竟然有机会见到一只活的! 要是告诉江澄,他一定…

想到江澄,魏婴全身的血冷了下来。在他一时冲动地表露本该绑着石头沉到海里的不可言说的感情,江澄还会愿意见他么。

 

人鱼看着少年月光下的脸,神情几番变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少年甩甩头,对着人鱼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他的眼睛里面起了一层雾,像海面上的月色,美丽又残忍。

 

他说,

“你可不可以帮我找一件东西?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那晚,蓝湛潜入海底为魏婴找到了一枚海螺。


那晚,蓝湛找到了自己的月亮。

 


END

 

感谢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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